本文章为和讯网 “重建股市信用与规则”讨论（15）之一：
对话者：李港卫?安永华明会计师事务所总经理、主管合伙人?
何刚、姜永华?《财经时报》记者?
会计准则重在执行
中国的会计准则正在与国际通行准则逐渐接轨，如果这些新的会计准则能在实践中得到很好的应用，会有利于上市公司更准确反映其真实的财务状况。从会计实践来看，重要的不是会计准则本身的内容是否与国际接轨，而是这些准则的执行是否到位
记者：今年中国证监会要求内地上市公司按新的会计准则来准备财务报表，请问您如何评价这些新的会计准则呢？
李港卫（以下简称李）：财政部、中注协在今年年初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新会计准则，其中有三个是全新的会计准则，五个是修改后的会计准则，还有《企业会计法》也进行了修改，内地上市公司被要求按照这些新的法规和准则来出具财务报表。我相信这些举措的最终目的是要使中国的会计准则与国际通行准则逐渐接轨。如果这些新的会计准则能在实践中得到有效的应用，会有利于上市公司更准确反映其真实财务状况。
记者：虽然同为成熟的市场经济国家，英国、美国和法国所奉行的具体会计准则也会有较大差别。那么，是否存在所谓的“国际通行会计准则”？如果有，中国现行的会计准则离它们还有多大差距？中国有必要向这些会计准则看齐吗？
李：不同国家所执行的具体会计准则会有一定的差别，但的确存在为大家所公认的国际通行会计准则。它有两大根本的主要原则：保守原则和一致性原则。保守原则是指当会计师在准备财务报表时，如果怀疑一项负债或费用是否存在，应该假定它存在，也就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而一致性原则是指一家公司所执行的会计政策和会计处理方法要前后一致。实际上，这些会计原则在中国的会计准则中都有体现。
中国目前的会计准则与国际通行准则的差距主要有以下两点：一是不动产折旧。英、美等国的不动产折旧年限比较短，比如汽车，国外是５年折旧，中国是１０年折旧；电脑，国外是３年折旧，中国是５年。二是在非上市公司的坏账处理上也存在差异，国外会计准则中没有规定提取坏账的标准，当会计师怀疑一笔应收账款无法收回、可能会形成坏账时，就在一定判断基础上决定应该提取的坏账比例，而中国的会计准则中有明确提取坏账的百分比限制。
应当承认中国有自己的国情，完全将会计准则与国际接轨还不太可能。虽然有关部门正在采取措施力争使内地的会计准则与国际接轨，但总会有一定差异，现在看来这个差异正在越变越小。而且，从会计实践来看，重要的不是会计准则本身的内容是否与国际接轨，而是这些准则的执行是否到位。令人遗憾的是，中国内地的不少会计准则执行还很不到位。比如说最近备受关注的银广夏业绩造假事件，就是利用了内地有关会计准则中的“灰色领域”，在执行时采取种种不当手法欺瞒投资者。
记者：看来内地实行的新会计准则有利于投资者更准确把握公司的投资价值，那么是否会因为前后所依据的会计准则不一致，使上市公司过去几年的财务信息与现在脱节，从而不具有可比性呢？
李：这应当不是问题。按照规定，如果会计核算所采用的会计制度和会计准则发生了变更，公司应对以前年度的财务数据进行追溯调整。只要按新的准则进行调整，调整后的财务信息就与现在有可比性。当然，投资者不能直接拿以前的财务数据与现在的财务数据进行对比，由于它们所依据的会计准则不一样，因此没有参考价值。
会计师事务所违规探源
中国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多实行有限责任制而非合伙制，这不利于从组织架构上减少会计师的违规行为。内地会计师的职业道德水平不高、会计师事务所数量过多、规模过小、地区分割等，均是重要原因
记者：从银广夏事件牵扯出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不严的问题，这类问题在国内的会计师事务所层出不穷，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目前内地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不严、甚至与上市公司合谋做假账等丑闻？
李：这首先与内地会计师事务所的组织架构有关系。国外的会计师事务所大都是采取合伙制形式，各合伙人对事务所的行为负无限责任，而中国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多数实行的是有限责任制。
这两种组织形式的差异非常大。在国外由于合伙人意味着无限责任，会计师多会参加职业保险，但由于保险额度有限，一旦发生重大违规行为，会计师个人同样有可能倾家荡产的。因此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会计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签字。而中国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即使出现像中天勤那样的重大失误，所负的责任也仅限于事务所的资产，而一般不太可能追究到会计师个人的全部财产，这对于会计师的约束力当然就大打折扣了。
还有就是中国内地会计师的职业道德问题。中国以前的会计师事务所常常与政府部门挂钩，履行的也是政府职能，会计师行业所必需的独立、客观、公正等基本的职业道德，没有得到很好的培养，导致目前的会计师队伍职业道德水平不高。
而包括安永在内的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则采取了不同的职业培训方式。我们更愿意直接从大学毕业生中招聘会计和审计人员。因为他们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有理想、有抱负，对会计师行业有很高的期待。这使我们比较容易通过一系列培训，将会计师的职业道德灌输给他们，让他们一开始就严格遵循这些基本的职业道德并一直坚持下去。
中国内地会计师事务所数量过多、规模过小、地区分割也是原因。因此我认为，内地会计师事务所需要不断合并，重新整合。整合后，其原有的人才和客户资源会得到更有效的利用。
记者：取得会计师执业资格需要通过有关考试。从你获得英国、香港、澳门和澳大利亚四地会计师执业资格的经历来看，中国内地的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是否规范？
李：中国内地的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只测试五门课程，仅仅掌握这些课程还与会计师所需要掌握的专业知识有很大的差距。而要获得英国会计师公会认可的执业资格，需要通过１４门考试，那也是我考过的最难的会计师执业资格考试。因此中国内地有必要增加会计师资格考试的科目，提高进入会计师行业的门槛。
当然，仅仅从资格考试上严格要求还很不够，也不要指望资格考试标准提高了，会计师的执业水准就会上去。因为我始终相信，最重要的是对会计师行业的严格规范，以及对会计准则的忠实执行。
记者：中天勤、立华等国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最近被相继查处，会计信用成为国内证券市场上一大顽症，这是否形成了整个会计行业的信用危机？对包括安永在内的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是否也有影响？
李：这些事件的确使中国内地的会计信用受到严重损害。而这种损害的修复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尤其需要从寻找造成这种状况的深层、本质的原因出发，从根本上改变目前会计师行业的现状。
安永等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在这次信用危机中不会受到影响。像安永１００多年来能够稳定发展靠的就是其职业信用，我相信五大都会珍惜这种良好的职业信誉，并一直保持下去。
记者：不过，很多股市投资者对中国国内查处违规会计师事务所的力度表示不满，认为处罚过轻。那么，起诉是否是追究会计师事务所责任的一种好办法呢？从西方国家的经验看，比较完备的监管和处罚体系应当是怎样的呢？
李：中国内地习惯上对会计师事务所的处罚很严厉，比如这次银广夏问题曝光后就取消了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的执业牌照，而对相关会计师个人的处罚则显得较轻。
在国外，如果发生类似情况，首先要追究相关会计师的责任，比如在审计报告上签字的会计师要进行巨额赔偿，往往因此而倾家荡产，如果问题严重还会承担刑事责任，而具体的会计师事务所除了声誉受损外，其执业牌照一般不会被取消。
五大会计师事务所的经验
要建立会计师执业的信誉，不能只靠会计师个人的道德约束，还应有一系列规范。除了监管机构在制度规范上严格一些，会计师事务所内部更应通过有效预防来尽可能杜绝会计师的违规和违法行为，从而最大程度的保持独立性
记者：作为国际上最权威的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你们的信誉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其中，政策法规、行业公会、会计师的连带责任、个人职业操守分别起怎样的作用？
李：在这几个因素中，个人职业操守更重要一些，当然不能只靠会计师个人的道德约束，而应有一系列规范。会计师公会也有严谨的法规来规范，它可以通过取消个人的执业牌照，实行行业禁入。
另外，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还发起了一个共同基金，为五大的执业会计师提供职业担保。如果有执行会计师面临赔偿，这个基金可提供帮助。成立这样一个基金实际上正表明五大对自身信誉的一种信心，否则这个基金可能就早赔光了。
记者：具体到会计师事务所，应当如何通过各种规范来约束会计师？
李：好的会计师事务所应当有非常明确而严格的内部规范，也就是说应通过有效预防来尽可能杜绝会计师的违规和违法行为。比如在安永，我们明确禁止会计师买卖客户的股票，一经发现马上会将其辞退，因为这种行为有损于安永作为独立审计中介的声誉，如果问题严重，还会对其有进一步的惩罚。
每年我们招聘新毕业的大学生，首先就是接受有关的规范培训，让他们明白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如果违背了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这样可以起到比较好的防范作用。
记者：不少内地会计师事务所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为了保住业务量而不得不违心地满足客户的一些不合理要求，在财务审计上放松标准。根据安永的经验，会计师事务所怎样才能保持独立性？
李：独立性是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审计中介存在的一个基础。如果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想建立自己的声誉，就绝不能在原则问题上让步。像这种为了拉客户而放松审计标准的情况，也许可以在短期内保住一定的业务量，但只要市场规范一点，必然会出问题。
另外，监管机构也可以在制度规范上严格一些。比如美国证监会就曾明确要求，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业务不能与咨询业务混在一起。像安永，原来总收入的４５％来自咨询业务，５５％来自审计业务，根据美国证监会的要求，我们现在已将这两部分业务分拆，审计是审计，咨询是咨询，从制度和结构设计上都分清楚。另外像毕马威?ＫＰＭＧ?，也把其咨询业务单独分拆出来上市，安达信也是如此。我认为，这样的规范要求是非常必要的，其目的也是为了使会计师事务所在做审计时更好地保持独立性。
安永还有一个经验就是限定单一客户的业务量。比如，我们规定任何单一客户的业务量不能超过安永总业务量的１％，这样可以避免某些客户所占业务量过大从而反过来对会计师事务所的独立审计进行干预。
这同时也就引出另一个问题，不能忽视会计师事务所规模大小的作用。像五大这样的会计师事务所，客户成百上千，任何单一客户几乎不可能向我们提什么不合理要求，因为我们根本不会答应它。而如果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规模太小，或其业务过于依赖某些大客户，会计师事务所迫于生存压力，就很可能会在审计原则上做出妥协。
会计师事务所整合不可避免
在人力资源和技术支持等方面，五大确实比国内一些会计师事务所更有优势，五大全面进入中国有可能引发整个行业的进一步整合，并在一些特定领域形成垄断，同时也要看到五大对中国内地市场所带来的正面影响
记者：包括安永在内，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今年均获得了为期一年的为国内金融类上市公司做审计的临时牌照。这对于五大扩展在华业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
李：实际上，包括五大所在内的中国内地市场上已经有７８家事务所取得了临时牌照。在这一点上五大并不具备特别的优势，因为我们的机会是同等的。
我想主要的区别还是要看谁更有能力做好金融审计。由于金融公司的审计比一般产业公司的审计要复杂得多，需要做审计的会计事务所投入大量的人力、复杂的技术支持等，在这些方面，我相信五大确实比国内的一些会计师事务所更有优势。
记者：很多内地同行很惧怕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担心五大全面进入国内市场后，会让很多国内同行失业。五大究竟会为中国会计师行业带来些什么？是行业重整？还是垄断市场？
李：五大在特定领域内形成垄断优势是不可避免的，比如说金融审计。但是也要看到五大全面进入中国内地市场所带来的正面影响，比如五大对职业操守的坚持、专业水准等方面，都将在会计师行业内起到示范性作用，从而带动内地的会计事务所加速改革，不断提高执业质量。
当然，五大全面进入后，内地会计师业的进一步整合将不可避免。目前内地还没有可称为全国性的会计师事务所，基本上都具有一定的地域性。可以预见，今后一些专业水准不高、规模较小的会计师事务所可能会被并入较大的会计师事务所，即使较大规模的事务所，也有可能会在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压力下寻求强强联合。
记者：安永将自行扩展在内地市场的规模，还是会收购一些内地的会计师事务所？
李：我们一直在寻找适当的收购对象。今年初，安永刚刚完成了对上海大华会计师事务所的合并工作。这家事务所有３００多人，其规模和影响力在上海本地均名列前茅。
会计师事务所最重要的资产是个人。安永收购大华也正是看中了它所拥有的一大批优秀人才。当然还有大华此前发展的宝贵客户资源，它为接近６０多家内地上市公司提供审计等方面的服务，其中像上海浦发银行、上海机场等，都是非常有价值的上市公司。
记者：安永与大华的整合是否顺利？
李：实际上我们与大华从两年前就开始了渐进式的整合，主要是从规范上对大华进行改造。由于大华的会计师都有一定的执业经验，在接受安永的一些执业规范方面，他们不如刚毕业的大学生快，但可以说大华的会计师绝大多数还是非常优秀。在整合过程中，只有很少的会计师因为种种原因而离职。
记者：目前，很多国内公司选择国内会计师事务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外事务所的审计费用偏高。现在正是国内会计师事务所面临信用危机的时候，贵所有没有想过在这样一个时期采取包括降价在内的一些措施争取市场份额？
李：银广夏事件披露以后，很多我们以前为其做Ｂ股审计的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要我们同时也为他们做Ａ股的审计工作。Ａ股的审计与Ｂ股的审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需再加入一些必要的程序即可，这样总体费用就会低一些。
记者：中国国内会计师事务所数量太多，竞争太过激烈，事务所为拉客户不得不迎合客户的不合理要求。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间是不是也会存在激烈的竞争？如何协调这种竞争？会不会出现拉客户的现象？
李：五大之间的确存在激烈竞争，竞争一般都是采取招标的方式来协调。为了争取一个大的项目，我们需要准备非常详细的计划书，还要通过客户的“专业考试”，客户会向你咨询各种很专业的问题，如果你的回答得到客户满意，收费和相关服务也不错，拿到这个项目就会很有把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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