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业面对“国际五大”的两难选择

----没有镁光灯，没有新闻发布会，5月23日，一条颇值得玩味的消息就这样悄然出现在中国证监会的网站（www.csrc.gov.cn）上。
----消息称，经中国证监会、财政部日前审核，具有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称的安达信、德勤、安永、毕马威、普华永道等5家境外会计师事务所符合相关条件，获得了《境外会计师事务所执行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临时许可证》。
----根据证监会和财政部在今年1月份共同颁发的《境外会计师事务所执行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临时许可证管理办法》，这意味着今后金融类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中将出现两份审计报告，除了一份由中国会计师事务所按照国内会计制度和会计准则出具的报告外，附录中还将包括一份由上述五家境外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按照国际会计准则出具的审计报告。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这条消息涵盖的内容也许过于技术化。会计准则、会计制度及至法治、规治等均属于市场经济的基础性建设，用证监会主席周小川的话说，会计准则的提高是中国资本市场规范化的前提，对于业内人士而言，这一变化则直指涉及政策走向的敏感地带。
----上述五大境外会计师事务所在国内均已设有合资形式的事务所，均有出具两类报告的能力，为什么此次未将合资事务所亦包括在政策范围内？在金融类上市公司采用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备考审计报告之后，会不会要求其他上市公司亦采用同样的审计程序？上市公司审计业务的对外开放是否意味着向国际会计准则的进一步接轨，是否有可能对国际会计师事务所进一步开放？政策面的低调往往暗示着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在对国内资本市场各个层面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从证监会的反应里可以读出制度变迁酝酿过程的显著信号。

准则之争
----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正是在对国内会计准则国际化的争论声中获得执行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临时许可证的，而国内关于会计准则国际化的讨论也正是在金融类企业上市问题上达到高潮。
----去年5月，证监会提出欢迎金融类企业（银行、保险公司、证券公司）公开发行上市，但也同时强调上市必须把保护投资者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民生银行是政策面解除禁令后上市的第一家金融类企业，证监会透露，在上市过程中遇到了大量会计准则和披露准则方面的问题。
----“保护投资者利益，首先就要提高会计准则和披露准则。”中国证监会主席周小川在今年4月发表了《关于会计准则国际化的问题》，他明确指出，这些年，中国在企业会计制度方面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但是终究比较集中在典型的工商业企业，覆盖面还不全，特别是涉及金融类企业，当前的会计准则尚不能真实反映它们的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
----在民生银行的上市过程中，证监会的对策是在现有的会计准则条件下提高披露准则。所谓提高披露准则，就是要求金融类企业按照国际通行的会计准则进行披露。于是《境外会计师事务所执行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临时许可证管理办法》应运而生。
----随后，民生银行的年报当中，就出现了由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4月初，招商银行行长马蔚华在接受采访时亦表示将聘请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来担任审计工作。但是，周小川同时指出披露准则高于会计准则只是一种临时办法。他说：“我们也感到，会计准则如果能尽快地进行下一步改革，能跟上来的话，对这项工作是有利的。”
----周小川的讲话在业界被当做对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开绿灯的重要信号。证监会认为“中国的会计师不熟悉金融类企业，也不熟悉国际会计通行的准则”，因此，在一段时间内，应该允许有经验的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对金融类企业进行审计。所谓“有经验”，实际上指的是国际上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或者它们在国内的合资事务所。
----但国内会计准则的国际化始终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门槛。由于国内并没有完全采用国际会计准则，境外会计师事务所与它们在国内的合资事务所实际上代表了两个性质的主体，能够按照国际会计准则出具审计报告的还不能包括境外会计师事务所在国内的合资事务所。而且，如果会计准则问题没有明确的进展，境外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展开。
----毕竟我国会计准则的制定和改革属于财政部的管理范畴，虽然金融类上市公司审计业务对境外会计师事务所开放有证监会的要求在先，但是会计准则能否进一步跟上改革步伐则还要取决于财政部的态度。
----因此，以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为首的境外会计师事务所们在为周小川的讲话而感到兴奋的同时，也在积极的行动中紧张等待财政部甚至更高级别主管部门的态度。它们积极鼓吹国内会计准则应尽快国际化，并认为对于深沪两地的1100多家上市公司已经完全可以考虑直接沿用国际通行会计准则。

考验
----在开放的问题上，中国本土会计市场所将受到的冲击一直是财政部反复称量的砝码。虽然中国的入世谈判原则上已有相应的承诺，对于财政部而言，向境外会计师事务所开放中国市场绝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与国际接轨问题。
----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基本上支配了全球的财务服务业，占据了世界主要公司的审计业务，并且开始提供着日益增长的特别服务。在发达国家和地区，包括香港和台湾，“五大”的业务量一般占市场的80％到90％，虽然根据有关统计，合作事务所的业务量仅占10％，一旦放开市场，这个数字的增长空间相当可观。而国际“五大”承担中国企业海外上市有关业务动辄上千万的收入更是其增长潜力的最好注解。
----“五大”的扩张将以本土会计业为代价，这是财政部不愿意看到的。但本土会计业的不成熟也是被深圳原野、红光实业、琼民源、东方锅炉等接二连三的假账案反复证明的事实。
----一位会计业资深人士说：“很多业务国内会计师事务所确实干不了，比如企业海外上市的审计，比如金融企业的上市审计等等。对于证券市场来说，会计信息不准确，国家的这规定那规定就是空的。”
----会计准则与国际接轨则涉及更深一层的制度问题。简而言之，国际会计准则的目的较为单一，是通过财务资料，真实反映企业的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是为投资者和资本市场服务的；而中国会计制度和会计准则的出发点则较为复杂，既有反映企业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的意图，也有为征税、为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等其他方面的考虑。采用不同的会计准则将得出不同的财务数据。业内人士普遍认为，这样一来，主管部门势必面临一系列问题，比如国际会计准则中的事项是否全都适合中国的经济现实。如果目前的上市公司使用别的会计准则，那么在财务报表上反映的经济效益可能会比现时所反映的为低，公司市值将可能下降，从而影响市场的稳定。
----时下周小川的这段讲话正被频繁引用：“中国将来的会计准则应该既参照成熟市场经济中的会计准则，同时也考虑中国国情和特色。”但有些特色并不是按照中国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需要所设计出的，而是过去传统计划经济的特色，这些特色恰恰是需要我们改掉的。
----在矛盾中反复取舍，会计行业的开放就不可能是一个单方面的结果。关于会计准则国际化问题，知情人透露，证监会与财政部正在反复沟通，国际“五大”也在积极参与，但财政部还没有公开表态。
----开放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会计制度的完善程度取决于政府与社会有关各界“博弈”的次数。次数越多，完善的程度越高。西方会计制度的建立和完善经历了几百年的历程，其间更是跨越了法律制度、公司制度、民间审计制度等一系列制度的建立和完善，而政府的态度尤为重要。现成的国际经验为中国缩短这一历程提供了可能，但到目前为止只能说有关利益主体的博弈刚刚进行了头几个回合，对主管部门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
原文发表在 《财经》杂志 2001年6月2日刊。